再一次見到陳丕宏,已過了八年。那是今年十一月初,他到上海來開會,順道看網球大師杯比賽。我們在衡山路上一家酒店的大堂咖啡吧裏,坐了一個下午,聊了很多事,包含他買了票卻沒能去看成的溫杯頓網球賽,對於這一次金融風暴的看法,還有對歐巴馬當選的後勢分析。
還有,四天后他的公司將在那斯達克重新掛牌(re-listed)。
第一次見到陳丕宏,是在一九九六年。當時他邀請以寫《一對一行銷》出名的作者唐.派柏斯(Don Peppers)到臺北來,我剛好與他們做了訪談,派柏斯滔滔不絕,陳丕宏話倒不多。那是互聯網和電子商務剛起飛的前夕,關於使用網路達到個性化的分眾行銷,有很多新的概念提出,產品卻很少。陳丕巨集當時在矽谷創辦的宏道(BroadVision),算是嗅覺最早的一批網路公司。宏道在一九九六年上市,也是電子商務中最早掛牌的一批。
第二次再碰面,是在一九九九年。我到矽谷去採訪如雨後春筍冒出的網路公司,有一位元風投業者建議我,應該去找陳丕宏,他剛被《商業週刊》(BusinessWeek)選為電子商務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,而且是唯一的華人。我輾轉找到陳丕宏,並且約好到他的公司做訪談。我記得宏道每一間會議室的門口,都用一個城市或地區來命名,比如三藩市附近的「惡魔島
」(Arcatraz),就是一間會議室的名字,那是任何創意包含古靈精怪想法都被鼓勵的時候。
再過一年,陳丕宏再到臺北來,開設宏道的亞洲總部,準備對大中華區和日本做生意,把他的電子商務軟體賣到這裏。那是電子商務最輝煌而且點石成金的時候,任何產品和任何企業,都要想辦法和這四個字沾上邊。許多老企業被迫調整,發展自己的電子商務戰略,否則股票在市場上就要被人看不起。
又過了一年,網路股開始大幅修正,電子商務從香餑餑變成避之唯恐不急的毐草。宏道也不例外。股價腰斬再腰斬再腰斬,最終跌落一美元以下,只得採用逆分割(reverse stock split),把幾股併成一股,想辦法讓股價回到一美元以上。
這倒不打緊,陳丕宏告訴我,當時公司手上還有兩億美金,估計能撐過去。問題在於客戶和需求一下子去掉一大半。客戶有三分之一是網路公司,隨著股市泡沫而不見,需求也跟著消失;另有三分之一是屬於傳統企業,對電子商務的需求是因為大環境熱而引發的,當股市下去後需求也不見了;剩下的三分之一則在觀望,除非降價否則不下單。
雪上加霜的,是矽谷之前新公司太多,導致寫字樓房租水漲船高,宏道為了應付人力成長,提前和一位房東簽了大面積辦公室的十年租約,而且違約的賠償非常高昂。簽完不久正好碰上景氣逆轉,當公司因為市場滑落而采精簡人力和費用,卻無法節省房租,而這份十年的租約,成了公司背上喘不過氣的重擔。
當然,每一位創業者必然是天生的樂觀,否則不會走上這一條路。陳丕宏和其他同行都期待,風暴很快會過去。一年,二年,三年後,情況都沒有好轉。於是,只好繼續裁員,並下定決心賠錢把租約買斷,一次止血,甚至在股價持續滑落之下,忍痛下市。
這時候,公司帳上已沒有錢,陳丕宏一度考慮把公司賣給私募基金,進行重整,但私募基金進駐一段時間後,最終在股權條件上沒有談攏,選擇退出。但陳丕宏也從私募基金那種節省到近乎摳門的精神中,發現自己以前太大手大腳。有一次,私募基金的人帶他拜訪花旗銀行,他才發現花旗超過一萬美金以上的報銷,要到總裁那裏批,「在宏道,十萬美金以上的才到我這裏批,其他的到副總裁或部門主管批就可以。」
新創公司注重的是營收而非獲利,看的是企業的成長性,但是成熟公司看的是獲利而非營收,看的是企業的穩定性。牛市時新創公司吃香,熊市時成熟公司吃香。陳丕宏後來找到資金注入公司,並重新調整產品方向和市場,以及重組團隊,等於重新創了一家公司。
十二年來,該得的榮譽他都得到,該犯的錯也差不多都犯了。如今,一切歸零重來,毀譽放一旁,重新拚過。在上海的這一個下午,他顯得雲淡風輕。即便公司帳上有六千萬美元現金,但股票重新上市後的市值預計也只有六千萬,等於投資人認定經營團隊所創造的價值是零。
「沒關係,我現在是死豬不怕熱水燙。」